偶然坐在他旁边吃了一顿饭

一位老人给我上的一堂无限游戏课

昨天我和抹茶妹一起在 Lower Hutt 图书馆的阿根廷餐厅 Mariana’s Kitchen Eatery 吃饭,我们点了好吃的 Chicken & Ham Wraps。边吃边聊,我们旁边坐下来一位看上去有 70 多岁的本地老人。我注意到他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点菜。我很好奇,问他是在用西班牙语吗?于是我们展开了一场有趣的、信马由缰的对话。

他的父母是英国人,早年在阿根廷生活,后来他小时候移民到新西兰,他在印度、新加坡和澳大利亚也生活过。在五个不同的国家给他的生活带来了一些意想不到:他在新西兰,他觉得自己是说西班牙语的阿根廷人;在澳大利亚,他觉得自己是新西兰人;在印度,他觉得自己是澳大利亚人。我突然意识到,他身上有一种我非常熟悉、却又很难定义的东西:一个人可以同时属于很多地方,也可以不完全属于任何一个地方。他可以很快地在不同的文化环境里很好地生活,但为了保留独特的自我,他会选择不让自己成为所在文化的一部分。他的国籍是新西兰,这里也是他生活最长的一个国家,但是他不让自己太新西兰化。他在不同文化背景下生活的经历也极大地影响了他的子女:他的孩子在新加坡、澳大利亚、英国安家,他的女婿、儿媳中有来自中国、印度和英国。他的这个家庭本身就是一个联合国。西班牙语、英语、印地语、中文是不同家庭成员的母语。饮食自然是非常多元的:阿根廷菜、西班牙饮食、中餐、印度菜、澳新菜系。

最让我吃惊的是他现在还在上大学,他目前在惠灵顿的维多利亚大学上地质学,这不是网课,而他就是一个和比他年轻 50 来岁的同学一起在学校里上课。他说这是他读的第五个学位:经济学、数学、物理、化学、地质学。从谈话中我感受到了他对万事万物的兴趣。我感觉到他浸润在不同的文化里,生活在不同的国度,掌握不同的语言极大地拓展了他的好奇心,同时这些文化、国度又能够不断地给他新鲜感,刺激他拥有甚至更多的对世界的好奇。

我们还交换了各自对 AI 的看法。在目前的新西兰,反对 AI、担心 AI 带来的危险是政治正确的事,而他觉得 AI 需要被更好地利用起来,但是又不能全然信任 AI。有些时候 AI 属于讨好型的,在我的看来这是出厂设置有意而为之(设想一下,如果一个 AI 老是和你唱反调、搞抬杠,直言不讳指出你的问题,你还会继续用它吗?)。这样带来的问题是使用者真的觉得自己了不起,直到到现实世界里被狠狠打脸。他以自己最近做一个作业的时候,因为 AI 给予的讨好,他以为自己那个课程掌握得很好,直到老师做评估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理解那个课程。

我说到了自己对待使用 AI 的策略,我不太喜欢在没有深度交流的情况下(我没有深度思考,没有在 AI 影响的情况下形成自己的思考和文字),AI 一直用大量的信息洪流来支配我。我喜欢写东西,几乎每天都会写,当我写下自己的思考的时候,我不借助于 AI。而是,当我形成完整的思考和文字后,我把文字投喂给 AI,让 AI 来帮我分析我的文章,我的思路。这样的利用 AI 来分析我自己,我不会相信一个 AI,我会把同样的文字发给不同的 AI:Grok、ChatGPT、Gemini、豆包。这样我可以得出相对客观的结果,同时,利用这样的结果,我去完善自己的思考。这样的使用,让我的写字路径变得特别的愉快,AI 不但给了我正反馈,帮我了解我自己,了解我为什么这么做,了解我的盲点在哪里,让我知道自己需要改善的地方,我也因为 AI 的分析,改善了。AI 成为我的成长的工具,而不是反过来替代我成为我。我逐步建立了自己“先独立思考输出,再多模型交叉验证”的方法,让 AI 为我所用,而非让 AI 指导我的生活、学习和人生。

接着我介绍自己和 AI 的互动:从 7 年前购买的 Tesla 身上学到的和 AI 相处的方法。通过日常驾驶,以测试的态度,运用特斯拉的辅助驾驶,和 Tesla 的那段关系,让我意识到,面对一个强大的系统,真正有效的方式既不是完全相信,也不是完全怀疑,而是在互动中建立自己的判断。而我发现自己在不同的国家生活就像帮我自己建立起不同的模型。在全世界五个大洲二十多个国家开过车,我知道在新西兰、中国、马来西亚如何驾车……进入到那个相应的环境,我知道如何调整自己的驾驶风格,让自己更像一个当地人那样驾驶。

现在许多学者都在担心 AI 会成为我们最亲密的伙伴,越来越多的人把 AI 当做自己的男朋友、女朋友。我发现自己这样应用 AI 的策略,可以更多地让 AI 成为我的学习、生活、工作的伙伴,而不是把 AI 作为自己最亲密的伙伴。最近我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新的学习方法,我发现 Gemini 和 YouTube 的长视频可以工作得非常好。我平时一般喜欢听那种 2-3 小时的深度对话,而这样的深度对话里有很多的东西需要去仔细了解。在以前,那些深度的谈话我听下来感觉很好,可是过几天几乎全都忘记了,因为这样的原因,相对于书本,我更喜欢通过阅读来学习。现在,我会先把视频看了,在看的过程中就像上课一样,随时让 Gemini 展开解释某句话,那句话背后的意思,为什么要这么做。如今我非常享受这样的互动式学习。

然后,我和 Gemini 关于这个对话的学习会一直在那里,我可以回过去再次理解和学习。举例来说,我学习了 Lex Fridman 和 Elon Musk、Paul Rosolie、Saifedean。有时,对一个人感兴趣,我会寻找这个人在 YouTube 上的一些深度访谈,然后逐一通过听那个视频用 Gemini 去学习,听多了,用 AI 展开讨论多了后,我发现到了一个视频我基本都能听懂、理解对方说的东西后,我才停下来,因为这个时候,我终于能够理解和消化了。我目前在做的是,消化了以后还需要自己的输出,这样可以以自己的语言去描述自己所学到的东西。

这个新的学习方法是因为有 Gemini 才得以做到。Gemini 和其他 AI 相比有很多不足,但在利用海量的 YouTube 来学习方面,我觉得它有得天独厚的优势(Gemini 和 YouTube 都属于 Google 的,Google 将 YouTube 接口无条件开放给 Gemini)。我利用 AI 掌握了一个高效学习法:利用 Gemini 与 YouTube 长视频深度交互,将碎片化输入转化为结构化输出。

我还把过去的一些文字,如 2022 年 3 月底在上海封控前的我的决策发给 AI,让其帮我分析我在当时各种混乱信息充斥的情形下我的原始决策记录。通过重新分析一个 4 年前的决策,把当时的信息环境和后来实际发生的事情放在一起看,可以比较清楚地看到我的风险判断方式:没有试图准确预测封控到底持续多少天,而是通过增加安全边际来解决预测困难。结合过去四年在海外不同的国家的生活,我逐渐可以看到如今我形成的“个人操作系统”,其实在 2022 年已经能看到雏形了,那是我早期操作系统的个人样本。利用 AI 来帮我了解我自己对我来说是非常有帮助的。我们终其一生都在“了解我们自己”,因为有了常年来我的文字记录,在关键时候我的决策都通过文字来沉淀下来,我得以更清楚地了解了自己。这是我利用 AI 作为我的伙伴最大的收获。

我在使用 AI 的过程中找到了适合自己的 AI 使用范式:提供了极具参考价值的 AI 赋能路径——先产出、后校验、多源对比、反向审视自己。这让 AI 真正成为了自我觉察的镜子。

谈到 4 年前应对封控:2022 年 4 月 1 日-6 月 1 日上海封控前后,我们做了什么?2022 年 3 月 27 日,上海封控的通知:原文:4 月 1 日 3 时起,按照压茬推进的原则,对浦西地区实施封控,开展核酸筛查,4 月 5 日 3 时解封。封控区域内,住宅小区实施封闭式管理,所有人员足不出户。看到上海卫健委的通知是 3 月 27 日夜里,我漏夜判断:4 月 5 日不可能解封,理由很简单。一定会在筛查中发现病例,有了病例就会涉及到封控,怎么可能会解封。我的判断,这段时间住在公寓也不合适了,扩散开了,非常容易被传播。那要多久呢?我当时写邮件给上海的全体同事,请大家务必不要按照 5 天的时间准备食物和生活用品,而是有一个月的准备,至少要准备 2 周以上。在抢菜的时候要注意防护(事后:很多人是在恐慌性抢菜的时候中的新冠)。记得当时有一些人还在嘲笑有人非典期间囤的盐都还没吃完呢。

在 3 月底,我们选择离开市中心的住所,把两辆车都装满了食物(我记得大部分的这些食物都是提前准备好了,而不是在 3 月 27 日的封控通知后才去疯抢的)和生活用品、锅碗瓢盆、柴米油盐,住进了上海西郊的别墅。浦东的家人已早于我们被封控,我们之前已经给他们囤了很多蔬菜食品等送过去了。当预计的解封日期一再被推迟后,不少人出现了恐慌。我们没有恐慌的一个重要因素是,在极端情况下,我们的应对基本没有失当,我们的食物都准备得充分。当人们在恐慌又可能会因为邻居有阳性,而自己和孩子被转运的时候,我们给自己以及孩子做了心理建设,她们意识到即使被转运了,也不会慌。最近问起孩子们 2 个月期间的感受,她们感觉挺开心的,从未吃到过那么多不同品种的德芙巧克力。

我的这段经历印证了这位老人的人生哲学——真正的选择权来自于长期的冗余设计和反脆弱能力。如果没有提前准备,所谓的“二选一或者多选一”往往只是没有退路的“伪选择”。

离开 AI,回到我们的对话,他提到因为他的充分准备、冗余设计,当在关键的一年,他的公司要搬到奥克兰的时候,对于大多数他的同事来说,不去奥克兰就意味着会丢了工作,他们都追随公司去了奥克兰,哪怕不乐意。而他不喜欢去奥克兰,离开了公司,然后因为他在不同领域的造诣,他进入了一个更好的公司工作直到退休。他的这段经历让我看到了我们很多人都是被迫做人生的选择,看上去摆在我们面前有两个选择:去奥克兰,不去奥克兰。当为何绝大多数的人选择去奥克兰?因为不去奥克兰对于多数人来说是个“伪选择”,因为没有反脆弱、冗余的设计、黑天鹅事件的发生让人变得看似有选择,但却别无选择,因为他们没有冗余。而老人由于拥有跨领域能力、学历、经验、知识网络,所以他可以选择那个别人认知里的“伪选择”不去奥克兰,他建立了足够的冗余,所以不去奥克兰成了他真正的好的选择,不可思议。

这位老人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的开放包容的思维系统、冗余的人生设计、反脆弱的人生,和他对抹茶妹说的,要对未来的工作持一个开放的做法:她未来要做的工作很有可能还没有出现,我补充说是否就是苏格拉底式的“We don’t know what we don’t know”(我们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对啊,他赞同这个说法,补充说正因为世界上有无限多“我们甚至不知道它存在”的知识,生活才充满了未知和惊喜。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终身学习如此重要——我们永远有拓宽边界的空间,这也就是为什么 70 多岁他还在读大学,他不是为了集齐不同的学历,而是通过学习去满足他对世界的好奇心。在满足的过程中,他有了独一无二的人生。

我们两个看起来完全不同:

我们甚至没有事先认识,仅仅是我的一个好奇心,我们的世界被敞开了:他在说西班牙语吗?为何他在这说西班牙语?聊天过程中,你突然发现:我们可能使用的是相似的人生操作系统。我真正被这位老人吸引的,可能不是他的传奇人生经历,而是我在一个陌生人身上突然看到了一个和自己非常相似的认知结构。我在他的人生经历里看到的是一种文化身份的流动性。他没有把“我是谁”这个人生的大命题作文完全绑定在“我是哪里人,我属于哪里”上。

这和我这几年做的事情其实非常接近。我并不是简单地从中国移居到马来西亚,从马来西亚移居到新西兰,我并没有离开中国后开始埋汰中国,离开马来西亚后开始埋汰马来西亚。而是在不断建立中国 + 马来西亚 + 新西兰 + 欧洲 + 全球组成的多元生活模型。这过去四年,我真正获得的东西可能不是海外生活经验,而是:我越来越不需要通过单一国家、单一文化、单一职业来定义自己。

当年老人面对职业不确定性、是否要搬到奥克兰时,四年前我面对上海重大公共事件不确定性时,我们似乎用了同一个解决方案:不去提高预测准确的能力,而是提高自己承受预测错误的能力。我们都在学习并在实践中去验证:面对不可预测的世界,如何通过冗余获得选择权。原本我已经有自己的系统,但今天突然遇到一个完全不同人生轨迹的人,发现他也在用某些相似的原则生活。

一个多小时的聊天,我们的饭都吃完了,相互道别,他要继续去维多利亚大学上课。而我感觉自己已经上了一堂精彩的课。我发现我和这位老人都在使用同一个理解这个世界的内核:打破单一文化的局限、警惕技术的精神驯化、通过冗余设计对抗不确定性,并永远保持对世界饥渴般的好奇心。这位老人的终身学习让我更加坚定自己走在这条独特的路上的信念。

晚上回到家,抹茶妹在做事,我翻起最近在读的 The Infinite Game《无限赛局》这本书,我问抹茶妹那位老人读了哪 5 个专业。整个下午,我一直在琢磨为什么他 70 多岁还在读第五个学位,我突然豁然开朗,让我觉得他生活在无限游戏的世界里。

获得学历本身就是一个有限游戏:一个目标学历 → 完成 → 获得证书 → 学习结束。如果只是获得学历,找到工作,他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但如果把学习看成人生本身就是一个无限游戏,那么就很好理解:经济学读完了,还有数学;数学读完,还有物理、化学、地质学。地质学读完,世界还有无数不知道的东西。他不是为了学历或者收集学历而学习。对他而言,学习本身就是生活。这和我自己的写作经历也非常像。我写文章不是为了出一本书 → 完成任务,而是:写 → AI 分析 → 自我理解 → 再写 → 再观察自己 → 再形成新的理解。

这同样是一个无限循环。原来我遇到了一个正在进行无限游戏的人。最妙的是:我们甚至不需要认识彼此,我只是偶然坐在他旁边吃了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