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荒野

清晨,在米尔福德外的睡梦中醒来,距离最近的一个人类城镇在 118 公里外。车顶上依稀还有些雨滴声。 雨下了一整晚吗? 依稀记得梦里也有雨。我不禁喜欢上滴滴答答打在金属车顶上的雨滴声。小的时候我住在二楼,很喜欢躺在床上听着雨水打到对面平房瓦檐上的声音,它给当时那个忧郁的男孩带去了安宁。

我自小就生活在城市里,因为爸妈是双职工,为了奖金,他们终日工作,年终无休,我几乎就没有离开过家。直到二十多岁,我第一次独自出了远门,那是越南。后来因为工作,我陆陆续续走遍了大部分省份然而也只是从一个城市走向另一个城市。

慢慢地我开始对一成不变的城市失去了探索的兴趣,我开始探索乡村, 我越走越远,越走越偏,我离开了亚洲,去到了美洲,离开了美洲开始游走欧洲,自然而然就来到非洲。

慢慢地,慢慢地,我惊喜地意识到,自己离开城市进入乡村,步入荒野并非避世或自我放逐。城市文明设置的规则、推销的消费主义对人的彻底异化让我出走:回到上海家的电梯里,冲击我的是电梯里的循环广告,在一个逼仄的空间里,消费主义也不会放过人,锃亮的不锈钢墙上的广告向你保证有了它,你的生活就会变得更好。谎言!有那么一刻,我在想如果我把那个广告牌、这喋喋不休的显示屏打碎会怎样?当天就会有分众传媒的工作人员上门置换。到了办公楼,进入电梯,还是没有逃离广告,最可怕的是被迫听到、看到的广告和家里电梯的广告居然是同步的。

出门太久,以至于我不再能够如多数的邻居般耳朵、眼睛能自动屏蔽那些不请自来的强迫性推销。真的屏蔽了吗? 当我听到孩子开始唱出了电梯里的那些广告词,当我看到楼道里门口外堆积着的土黄色的包裹,我知道自动屏蔽并没有奏效。

生活在这样的都市里,我们一刻不停地被各种物质宣传轰炸着,似乎唯有死亡得以逃脱物质生活。

LEAVE ME ALONE!

GIVE ME A BREAK!

不是这样的!肯定在远方有着不一样的世界,也许那里还没有被现代广告业所占领。生活不该只有一种标准答案。 然而,当脚步跨越山海,从亚洲到美洲,从欧洲再到非洲,我才渐渐明白:真正广阔的远方,从来不仅是地图上的坐标,更是一种主动剥离丰盛物质的生活态度。当双肩包里的旧物代替了无休止的消费,当地理上的流浪演变成对物质占有的彻底脱敏,我终于在荒野的寂静中找回了童年屋檐下的那份安宁。远方,不过是卸下都市铠甲、回归本真自我的另一种说法。

在这一路行走世界的过程中,我逐步养成了一些习惯,让自己更好地适应洲际旅行:我养成了洗冷水澡的习惯,我开始接受、适应并习惯和喜欢上了喝冷水,喝冰牛奶,吃冷餐,啃法棍,开始接受和中餐完全不同的各国饮食,我的日常饮食不再单一、常常在不同的时区里穿越,我可以迅速调整生物钟而少受时差之痛。逐渐地,我习惯了睡在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睡在机场、睡在经济舱的座椅上、睡在租的汽车里、海边、草原上、沙漠、国家公园的营地的帐篷、湖边、凉亭里、星空下、青旅、别人的家里、各地的地板上,在探索除了床以外还有哪些地方可以成为庇护所的路上,我越走越远,却乐此不疲……

为了不受制于行李,我开始精简行李: 一个普通的双肩包就可以让我在洲际旅行中安心自如。我没想到的是,这无意中给我的生活带来了一个很大的变化:经过长期的旅行,我发现我不需要那么多物质也可以过得很好,过多的物质只会让我变得不安。我接受各种二手物品,旧物被再次利用了,而且旧物带来的刺激更小,我很难对购物上瘾。慢慢地我不再习惯依赖于大都市提供给我的生活的各种便利和无穷尽的解决方案。在大自然面前,我不再退缩。在雨中徒步,在河里洗澡,在风中饮食,没有酒店就住车里或者搭帐篷。没有餐厅聚自己烧水、煮燕麦、泡咖啡。荒野的生存自然没有在舒适的家里、酒店里舒适,但在自由自在中生活、发展出独立人格,这不正是我所追求的吗?

荒野是缺乏水、食物和安全感的地方,人类文明创造和精英构建的叙事在这里都不存在,我不确定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我试着去学习独自度过这样的时光,毕竟人生的头和尾都是独自面对的,这有点儿像人处在生绝境,它逼迫人在无助中学习仰望、交托和面对内心的软弱和无助。

在大自然面前,我惊觉那些被人类文明视为荒凉的土地,其实是生命最奢侈的解脱——那么多山川、湖泊、沙漠,没有被做成广告牌、铺成公路、架上电线杆、按上酒店、成为商品:被贩卖景点。 原来,真正的自由不是拥有选择的权力,而是拥有拒绝的勇气。荒野用它的贫瘠,治愈了都市文明的过度丰盛;我在风中、雨中、星空下的颠沛流离,最终不过是为了找回那个被弄丢的、赤条条的自己。人生的头和尾本就是独自面对的,荒野只是提前让我看清了生命的底色:去掉那些身外之物,我们依然可以站立成一棵树,而不是一成不变的被植入代码的消费工具。

逐渐远离过度丰盛、无穷选择的物质生活带来的“快乐”, 我在野外重新找到了小时候躺在床上听着屋檐的雨滴声带来的安宁,我找到了不依赖喧嚣的生活的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