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家人
今天早上和孩子出门分开后,走向惠灵顿中央图书馆。 这个图书馆是我的最爱,我可以在里面待上一整天也不觉得无聊。为了解决连中午都舍不得离开图书馆的问题,我一般一早就准备好中饭,在这里的两年我已经很习惯的冷餐:几片面包、生菜、菠菜、鸡蛋、鸡肉或卤牛肉、西红柿、洋葱、沙拉酱,这里好到连冷餐都允许在图书馆里用。冬日的图书馆人比平日多,大概大家都希望温暖的精神家园。
到了图书馆门口,洋溢在冬日的阳光里,特别地舒服,我想在这里多待一会。这是一个蓄须的 40 岁不到的中东样貌的男子走到边上,他提着一个 city fitness(健身房) 的拎包坐下来。
他看到我停下来,有点犹豫的对我说我能借用一下的手机打个电话吗? 我一脸提防地问怎么了,他说自己刚从奥克兰过来,自己的手机卖了,他有 Sim 卡但是没有手机里。他要联系他的兄弟。 我有点犹豫,开始撒谎,掏出自己的手机说,我的手机是漫游的,不一定能打电话。
我说你有社交媒体吗?图书馆里有免费的电脑可以使用。他说,他只要语音通话。然后他从钱包里拿出几个电话,前面有几个阿拉伯字符。在淘钱包的过程中,我瞄到了一本护照,那个护照我很熟悉,因为上面有银蕨叶,那是新西兰护照。一个阿拉伯面孔的人,问我借手机。但是他有新西兰护照,而且有健身习惯: city fitness ,纸头上有几个本地电话,不像是瘾君子,身上也没闻到异味,总体可信度还比较高的。但是,别让我遇上恐怖分子借用我的电话啊。常年生活在城市里,我们常常带着井然有序的防御边界,要在很短的时间里分析判断一个陌生人要消耗太多的精力,提防远离陌生人似乎是最好的选择。
我马上想到 去年小 P 回上海的时候一个人独自去南京东路,因为随身带的手机停机了,她到处问人借手机,好几个人和她说自己手机没有带的场景。 我当时还批判现在的中国大家连孩子都不敢信了。 我也要做这样的人吗? 如果这个人真的落难了呢? 他看我犹豫的样子,还是笑着对我说, 没关系的。他就回到放下包的地方,坐下来。
我挣扎了一下,提醒了自己:不是说一天至少要做一件好事吗?拿出手机,我煞有介事地玩弄着。自言自语的说,让我看看怎么弄。突然,我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可以了。我说你要不要试试。他首先用我的手机号打他的电话号码,手机关机进入语音信箱,很高兴,他说可以打的。
于是他拿出刚才的纸条,打给一个电话, 他们是用英语交流的,我大概听到了他和对方说了自己的手机卖了 300 元,刚坐了十几个小时的大巴从奥克兰过来。
看着他越聊越久,而且聊着聊着走远了,这个人怎么这样,不是打个电话联系他的家人来接他,怎么电话聊上天了?过了几分钟,我又有点不安了,他要是拿着手机跑了该怎么办?
我看着边上的 city fitness 拎包,看着越走越远的他,我要盯着哪个呢?终于,我依稀听到他和电话里的人约定下午三点在 Te PAPA 博物馆见面,我松了一口气。他笑着把手机还给我,失而复得的感觉真好。
他对着我,一眼真诚地看着我,谢谢。然后要握着我的手。我不急于走,告诉他,图书馆里有设施可以使用。他说是的,他待会就去图书馆,他先把咖啡喝了。看到他坐下来,我也顺势坐下来,想了解他的故事。
我直接开口问, 发生了什么? 他说他过去的十多年就生活在惠灵顿,去奥克兰是上 family court 民事法庭。我说那 10 年前呢,他说自己来自黎巴嫩,我说起来前两天我在悉尼遇到一个人前段时间去了黎巴嫩,感觉那里很好。不不不,他坚决地说:那里很 安全,整个中东都不安全。即使当时身为一个穆斯林,他也不感觉到安全。之前是穆斯林?我很好奇,他说是啊,自己现在不是穆斯林了。真的?我说我听说身为穆斯林要放弃伊斯兰信仰是非常困难的。对啊,这就是为什么我在新西兰,我成了新西兰人,这里我觉得很安全,我可以选择自己的信仰。在那里,你的父母是穆斯林,你就一定是穆斯林。你的子女也会是。
我脱离了穆斯林,但是我的家人因为我这么做而对我产生了怨恨,我们不再来往。我说不对啊,黎巴嫩也有很多非穆斯林啊,如基督徒。他说是啊,在那里,那些基督徒是世世代代的基督徒,像我这样放弃穆斯林身份,加入其他宗教是不可想象的。
我有段时间迷失了,过得很不快乐。知道今年 3 月,我发现了这个,他从 city fitness 拎包离拿出一本黑皮的书,我翻开一看全是阿拉伯文,这是古兰经? 我疑惑着问。这是圣经。 啊,你?对,我成为基督徒了,阿拉伯语的圣经非常难找,他们帮我找到了。 这也就是为什么我去了民事法庭,目前我的家人和我的孩子在一起,而我希望孩子能可以和我一起生活。我希望自己的孩子以后也能成为基督徒。
我说,不对。你说你生下来就是穆斯林,是因为你的父母都是穆斯林,你不喜欢这样,你希望有自己的自由意志,所以你离开了你之前的信仰,现在有了自己选择的信仰。然而,你现在说你希望自己的孩子也成为基督徒,你不是和你父母对你的要求一样吗? 你父母希望你信仰伊斯兰教是因为他们觉得这信仰好啊,才会希望自己最亲密的关系之一子女也信仰啊。
就像你也喜欢现在的信仰,你希望你的孩子也能信。他告诉我,他一出生就是穆斯林,没有选择,他的父母家人也禁止他不信伊斯兰教。而如今他找到了自己的信仰,他希望他的孩子也信这个信仰,但是如果未来他的孩子不感兴趣,或者信仰别的宗教,他不会逼迫孩子。这就是区别。
你知道吗,我已经完全断绝了和家人的联系,刚才那个电话是我基督教里的弟兄,是我在惠灵顿唯一的”家人“我没有想到一个人会因为追求自己的信仰,而妻离子散不再被家人接受。是时候走了,我向他道别,这是他人生中的艰难时刻,谢谢他告诉我这些难处。他过来给了我拥抱,认真地对着我说,我要的是谢谢你。
生活在惠灵顿的日常里,我常常重复着相似的轨迹:海边、城市隧道、图书馆、冷餐便当、冬日的暖阳。但就在这样一个极其普通的节点,一个异乡人的颠沛流离与信仰抉择,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巨大的涟漪,他反抗的从来不是信仰本身,而是没有选择。 在那些冷冰冰的城市防御边界背后,每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也许携带着一本厚重、滚烫、甚至伤痕累累的人生小说。